兰亭的流觞

　　□丁爱华

　　公元353年，暮春之初，会稽山阴，“东山再起”的司徒谢安、“掷地作金石声”的赋家孙绰、潜心物外的高僧支遁等一行四十一人雅集兰亭。

　　那天的天气真好，天朗气清，惠风和畅；那里的风景真美，崇山峻岭，茂林修竹，清流激湍，映带左右；那天的事儿真让人开心，群贤毕至，少长咸集，流觞曲水，列坐其次，一觞一咏，畅叙幽情，仰观浩大无边的宇宙，俯察繁多的自然万物，纵可极尽视听之娱。

　　俯仰之间，游目骋怀，精骛八级，信可乐也！

　　可王右军在这良辰、美景、赏心、乐事四美齐俱的集会中，忽然有了生命的痛感。这样的日子、这样的美好注定只能成为生命中的一枝昙花，而人的整个生命历程，又何尝不是在须臾之间呢？有人为了避祸全身，崇尚老庄，室内清谈，不务实际，思想虚无，寄情山水，求仙访道；有人把情怀寄托于所好之物，纵酒高歌，竿挂犊鼻，言行不羁，放浪形骸。虽然人们各有爱好，取舍万殊，静躁不同，但当他们对所接触的事物感到欣喜时，一时觉得自得、高兴和满足，而不曾察觉老之将至；等到他们对所喜爱或得到的事物已经厌倦，情随事迁，感慨随之产生。以前喜欢的，转瞬之间，便已成为旧迹，能不引起内心的触动么？何况人的寿命长短，听凭造化，终究归于尘土！

　　俯仰之间，一世倏忽，世事无常，往事不再，生死难测，岂不痛哉！

　　人生苦短，生死确是一件大事。无论你是凡夫俗子还是英雄伟人，都必须面对这个话题。人生天地间，忽如远行客。人生寄一世，奄忽若飙尘。少壮几时奈老何。羊公碑尚在，读罢泪沾襟。时值中年的王羲之，历经政治祸乱、丧子之痛、姨母亡故，面对那种摧心折骨的生死诀别，他怎么相信生与死是等同的、长寿和夭折是一样的呢？

　　固知一死生为虚诞，齐彭殇为妄作。

　　既然死生不同，彭殇有别，那么有生之年，我们该干些什么？能干些什么呢？时光飞逝、人生短促，死就是死，死后一切才是虚无，生就是生，活就是活，活着就要享受生之乐趣，珍惜光阴，激扬生命。后之视今，亦犹今之视昔。所以，对于这次雅集，应该留下点什么，列叙时人，录其所述，相信纵使时代改变、世事不同，但触发人们情怀的原因、人们的思想情趣是一样的。于是那些贤士，那些诗歌，那些美好，一切都在淋漓的墨香中定格。

　　后之览者，亦将有感于斯文。

　　如此笃定，如此统括，因为王羲之知道，对于生死这件大事，无论昔人、今人还是后人，都是兴感之由，若合一契，临文嗟悼，无法释怀。于是，他挥笔留下了这篇名扬千古的《兰亭集序》，留下了一代书圣的手迹，留下了那个政治严酷、社会动荡朝代里的一叶苍翠，留下了兰亭曲水的一脉清波。

　　俯仰之间，人事代谢，古往今来。而永和九年，岁在癸丑，那年巳日，因有人在兰亭修禊永载史册。

　　后之览者，当流觞停在你的面前，你将吟咏出怎样的生命诗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