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茶浓时光浅
来源:中国新闻出版广电报 时间:2025-03-24
故乡产茶,嗜茶者众多,耳濡目染,我也从小就养成了喝茶的爱好。风雨人生数十年,一寸寸光阴,伴随着缕缕茶香飘然而过。一年又一年,一天又一天。岁月将青丝染成了白发,顽劣的孩童长成为花甲,只有茶香依然是那样的浓郁、绵醇。
少年时家住县城西门口,对门对户的是王家开水铺(俗称“水鼓炉子”)。每天清晨,小街上家家户户都会派出一位成员,去铺子上灌几暖瓶开水(俗称“充开水”)。而无论春夏秋冬,街坊们都会不约而同地将第一瓶开水用来泡茶。这也算是茶乡百姓日常生活的一大特色吧。当静置在瓷壶中的绿茶被开水冲泡而释放出淡淡的香气时,新的一天也就拉开了帷幕。如我父亲那样的资深茶客,在这个时辰是不管任何事情的,只顾自己静静地坐在桌边,把广播里传出的《新闻和报纸摘要》节目当作伴奏曲,沏一杯青绿的翠尖茶,就着几碟点心——不过是咸竹笋、豆干、姜片之类的“土货”,嘴里细嚼慢咽着,一派闲适自在。我也就是在这样的情境熏陶下,开始对一杯茶产生了兴趣。从此将茶视为生命中的挚友,一刻不舍分离。
成年以后,我习惯于在每个清晨,沏上一杯茶来开启全新的一天。只要有了这杯茶,随后的时光中,快乐烦恼、成功失败、批评赞许,都变得不重要了。对我而言,这一杯茶,便是生命的润滑剂;这一杯茶,更像是岁月的温馨馈赠和赏赐。
因此,无论是居家的平常日子,还是公务出差在外地奔波,每天起床后的首要任务,就是要烧一壶开水来沏茶——而这茶,多半又是产自家乡的绿茶,或兰香,或火青,或翠尖。当新鲜的开水冲开茶叶的那个瞬间,我的心情也绽放成了一朵花儿,给一整天都披上了快乐的风衣。
20世纪70年代末,我远离家乡,赴千里之外的四川求学,随身的行李中,除衣物、被褥、书本等必需品之外,就有家乡的火青茶。我还在手提的帆布旅行包里特意装了一只带盖的搪瓷缸子和一小铁罐茶叶,想着到了火车上泡上一杯茶,以打发漫长而单调的旅程,抚慰初次离家远行的孤独与寂寞。然而到了车上,我才发现,想在旅途中品茶简直就是无法兑现的如意算盘。那日凌晨两点,在南京车站挤进由上海开往成都的特82次列车的车厢,才发现里面早已或坐或站地挤满了人,连个座位都没有我的,哪儿来的地方可以摆盏沏茶、静心品茗?刚开始列车员还能艰难地从人缝中穿行,给旅客送点开水。可是随着车上的人越来越多,整个车厢真的到了水泄不通的状况,列车员也是寸步难行。这种时候,别说是用开水沏茶,弄点凉水润润嗓子都成了奢望。一直到了学校后,随身携带的那一小铁罐茶叶,才被转化成一杯杯香茗,在川西平原清寂的时光中,滋润了一颗思乡游子的心田。
我就读的大学和著名的望江公园仅一墙之隔,且开有一扇小门连通,同学们便常常进去溜达。开始是逛园子、看风景、赏古建,后来便都是专程去茶馆。要说望江公园的茶馆——其实更像是茶园、茶坊,在当地也算是名副其实的“老字号”,和人民公园(少城公园)的鹤鸣茶馆等一样,历史悠久,茶脉绵长,春去秋来许多年,一直是市民们休闲散心的乐园。对我这个爱茶人来说,这些茶馆仿佛是一处处驿站,让我在繁重的学业之余有了栖息的空间。周一至周六,只能在没有课的时间段去坐坐,耳听龙门阵,心思故乡人。到了节假日,就恨不得一整天都泡在那儿了。读闲书,温功课,少了教室里的拘束,多了一份松弛平静。茶馆里主打的是茉莉花茶,一只青花小盖碗,一撮夹杂着茉莉花瓣的茶叶静静地躺在碗底,开水一冲,茶叶沉在下面,花儿浮起来,像江面上的小舟一般,轻轻地吹开它,嘴唇贴着碗边呷一口,微微发烫的茶水在口腔里打个滚,从喉咙咽下去,就感到有一股暖流贯通全身,精神为之一振,心情立刻清爽。刚入川时,喝惯了绿茶的我,还有点接受不了茉莉花茶的香味。但喝了几回过后,也就不再排斥并慢慢地喜欢上了。回首4年大学时光,记不清有多少个周末是在望江楼畔的茶馆里度过。一盏一座,一人一书,书香茶香,岁月静好。
指间岁月杯中茶。漫漫人生路上,南行北往,东跑西颠,无论在哪里,一杯茶总是会给我带来心灵的慰藉。常年坐办公室的工作状态,又给喝茶创造了不可多得的条件。从进入职场的第一天起,茶杯、水壶、茶叶罐,便跻身于我的办公用品行列,始终是办公桌上最为显眼的物件。几十年里,用来泡茶的器物也陆续换了好几代、无数款。早年间受客观条件所限,喝茶不过是用搪瓷缸、玻璃杯、瓷茶壶等普通的传统器皿。到我参加工作那会儿,坊间流行用耐热的玻璃瓶当茶杯。而瓶中最为高档的算是装雀巢速溶咖啡的小瓶子,它厚实,耐高温,即使把刚刚烧至沸腾的水灌进去也不会炸裂。用它来当茶杯,虽说是“废物”利用,却成了妥妥的时尚物件。讲究的人,还会给它穿件衣裳——用五颜六色的塑料线(俗称“牛筋绳”)编织一个套,嵌着花卉、动物等图形、文字,俨然是件工艺品。把套子套在瓶子上,既能隔热又好看,捧在手里不会烫手,真正是美观实用,一举两得。这也常常是男女青年之间爱情的信物。心灵手巧的女孩子会悄悄地编一个送给男朋友。当然,更多的茶客只能去杂货店里买上一个了。
雀巢咖啡的瓶子做茶杯的唯一不足是,瓶体颜色很深,看不见里面茶叶的状态,对于一个比较讲究的茶人来说,感觉就有些不完美了。巧的是彼时还有一款固体饮料“果珍”,它的瓶子也很厚实耐热,并且是通体透明的,这就正好弥补了雀巢瓶子的不足。不管是绿茶还是红茶、乌龙茶,泡在里面,隔着层玻璃,也清晰可见茶叶舞翩跹的姿容,便让主人有了炫耀自己好茶叶的平台、窗口,就平添了一份品茶的乐趣。
近些年来,千姿百态、奇石异材的茶具茶杯蜂拥而至,粉墨登场,更是让人眼花缭乱,不知所从。但真正的茶客自有定力。如在我的故乡,老少茶客多少年来只看重茶叶品质的优劣,至于茶杯茶具,则从不挑选,坦然地手执一只普通的玻璃杯,泡一杯兰香或是火青,上班下班,开业关门,如剑客携“赤霄”“承影”行走于江湖,尽显潇洒与飘逸。
某一天我偶然生出一个念头,想算一算在过往的日子里,自己究竟喝掉了多少斤茶叶?又喝到过哪些种类的茶叶?可发现这就像是要计算几十年来共吃了多少斤粮食一样,根本无法得出准确的答案,只好哑然一乐,伴着一口家乡兰香茶,把这个念头咽进肚里,从此只管喝着品着,而不再去做这样没有得数的算术题了。
相比那些热衷于程序和仪式的茶客,我的饮茶更重在一个“饮”字,也就是只看重有没有的喝,而不讲究喝的形式和方法。这首先是和个人的生活观念有关。我一直认为,茶,是最为朴素的饮品,所以,饮茶就没有必要搞得多么高深和神秘。要旨首先在于心境和心态,有一份喜好的茶、干净的水,一只盛茶的碗或壶或杯,只要是能用即可,至于别致的造型、时尚的款式、高端的品牌,都是饮茶之外的讲究,遇上则好上加好,没有也不必心有戚戚。所以,我至今对那些痴迷地摆弄金贵茶壶茶杯茶宠、一个劲儿追捧甚至炒作高价极品茶叶的行为敬而远之。在我看来,那已不是饮茶的本意了。
生活在继续,时光在行走,站在岁月的暖阳下,我嗅到了越发浓郁的茶香,在飘逸、荡漾……
(作者为中华合作时报社原社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