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叶时节忆长兄

　　早上起来，开门，院子里铺满了落叶。昨晚半夜回家，可曾刮风？不清楚，但大哥却如落叶一般，飘走了……

　　大哥常振家是个典型的文化人，传统文化人的素质浸透在骨子里。在古人心目中，文化人应对“琴棋书画”有相当的素养。琴，应该是指音乐方面的修养；至于书画，我个人以为，不仅仅是字写得漂亮，画画得好看，主要的应该是个人文化鉴赏品位的高低。大哥歌唱得很好，初中就考上了北京业余少年歌唱团，大学时参加了《东方红》大型舞蹈史诗的演出。无论是节假日家庭聚会，还是单位的联欢，大哥的独唱——《赞歌》，都是不可或缺的重点节目。

　　后来，大哥到人民文学出版社《当代》杂志做编辑，这是他心仪的工作。每每读到一些优秀作品，他总会一边点头，一边称赞“好东西”“见功力”“这是能留得下的好作品”等等。

　　《当代》拿到《白鹿原》书稿后，大哥复审完超乎寻常地兴奋，“这部小说太棒了，已经好多年没有看到这样厚重的作品了，在创作思想、艺术倾向上有着历史性突破，可以说是一个民族的历史画卷，具有划时代意义。”还记得我们闲聊时，我常常半开玩笑地说他“手太懒”“惜字如金”，可他为宣扬《白鹿原》，竟主动写了几千字的书评寄给《文艺报》，对《白鹿原》给予了极高的评价。

　　在讨论是否采用这部书稿时，一向处事谨慎的他，竟一反常态，向领导拍胸脯，保证这是一部大作品、好作品。他始终认为：“一个优秀的作者要有胆量，要忠实于你的民族，忠实于真正的历史，而一个编辑，也要有责任感，不能失掉一部能够真正代表我们民族文学水平的经典作品，这是编辑的职业良心。”编辑部考虑到当时的种种原因，经过反复讨论，决定分两期刊载《白鹿原》，由大哥和洪清波做责编，正式出版前做必要的加工删改（5万字），同时，时任主编、著名文学家秦兆阳还指定让大哥亲手加工小说的前10万字。大哥一方面感谢秦老的信任，另一方面又十分为难。他私下不止一次地对我讲：“删掉这些，真是可惜了。”《白鹿原》最终荣获了第四届茅盾文学奖，在整个文学界产生了巨大的影响。

　　经大哥编发的另一部小说《好大一对羊》，获得了鲁迅文学奖。大哥因为编辑《超越自我》，与作者、围棋大师陈祖德结下了深厚的友谊，成了陈祖德先生家的“座上宾”。因为曾在人民教育出版社做过语文编辑，与张中行先生成了莫逆之交。

　　我与张中行先生早在上世纪70年代末就有交往，我至今记得，当他知道“振家是我的长兄”时，先是愣了一下，然后自言自语道：“振家、振国，好！好一对亲兄弟。我们这也是缘分啊！”我过后告诉大哥此事，大哥感慨地说：“张先生非常有学问，学识渊博，待人处事总是那么谦卑和善。我们年龄相差那么大，先生却总是视我为弟。有一次在香山开会，饭后闲逛时，张先生竟买了冰棍给我吃，而他自己并不吃，你说多有意思。”

　　张中行先生生病，大哥去他家探望，离别时，先生不顾再三劝阻，硬是拄着手杖，双脚几乎是擦着地向前移动，执意把大哥送到楼梯口。大哥一边向我讲述一边感慨地说：“这才是真正的大家啊！”

　　大哥一生最看重的是“尊严”，崇尚独立的人格，遇事有主见，不会人云亦云、随波逐流。他“万事不求人”，从不愿给别人添麻烦，乃至去世了，大嫂和两个女儿依然没有惊扰单位及他的同事和朋友，只是邀请至亲以极简的方式告别。

　　前年清明节时，我突然对生死有了些许感悟，写了一首诗：

　　生死相见难，

　　心逢四月天。

　　知死悟新生，

　　明生死亦然。

　　常叹春易去，

　　岂知命由天。

　　切莫功名累，

　　终为一缕烟。

　　人生真正的意义是追求和实践。大哥，你一生中最最宝贵的东西已经留在了我们的心里……

　　（作者为华龄出版社原社长）